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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学]奇迹
作者:刘 利

《天涯》 2007年 第0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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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一
       那一年,我意外地接到赵月红从东莞打来的电话,其时我正在殡仪馆。
       当时,作为人事部职员的我,正在为一个意外死亡的工人操办丧事。那是我第一次到深圳的殡仪馆,在深圳这个年轻火热的城市里,殡仪馆大概是个最冷清空旷的所在。这个冷清空旷的所在跟别的地方还有一个不同,那就是,在任何时候,任何地方,都有可能碰上一具尸体。有的还没装殓,躺在那里,死的时候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,身上的血污、濒临死亡的苦痛狰狞的表情……都完好无损地凝固在尸身上;有的体面一点,灌在一个塑料袋里,你不会相信,那是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的人;那些装殓好甚至化过妆了的,脸上却是皮肤不能吸收的艳丽的胭脂色。没有活色的艳丽常常令人惊魂,这也是鬼片中为什么僵尸总有血红的嘴唇的缘故吧。
       所以,尽管当时是个好晴天,明晃晃的阳光,殡仪馆庄严肃穆的建筑,青砖黑瓦和松柏……也都不能消解我对殡仪馆——更准确说来是对尸体抑或死亡的恐惧,似乎这一切——明朗、寂静、空旷与肃穆,都是为了容纳尸体和死亡。于是,无论你走在哪里,即便碰不到尸体,那些死去的肉身与阴魂都无所不在。后来,我去殡仪馆接待处办事,墙上贴着张巨大的尸体处理的费用表,在尸体单位那一栏,一律写着“具”字,我这才意识到,“具”这个汉字应该是尸体的专用量词,于是我对这个普通平常的汉字也产生了惊惧,以至于长时间内,晚上读书都不能看到这个字。第一次大规模看到这么多尸体,足以叫一个胆小的人杯弓蛇影,草木皆兵。
       我们公司那个意外死亡的工人叫崔三强,十八岁,来自甘肃农村。进公司的时候,是个身高体壮活蹦乱跳的小伙子,不到一年,崔三强忽然就死了。当时的具体情况是,崔三强头天晚上加了三小时班,回到宿舍头发晕,浑身无力,他以为是感冒,吃了点药就睡了。第二天早晨要上班,他觉得更难受,根本起不了床。他让同宿舍的工友把他送到医院,一检查,说是一种比较奇怪的病,缺钾。工友回到公司说了,我们部门就派了大宋代表公司去医院看他。结果就给大宋赶上了,他眼睁睁地看着崔三强死掉了。
       大宋进病房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人唱张国荣的《倩女幽魂》:“梦里依稀,依稀有泪光,何去何从,觅我心中方向,风悠悠在梦中轻叹, 路和人茫茫……”唱得很高,调子也鬼魂似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他推门进去,原来这唱歌的就是崔三强。其时他耳朵里塞个耳机,正摇头晃脑地跟着耳机唱着呢!
       大宋是哥哥迷,这样糟践哥哥的歌,他简直有点生气。“你唱得鬼哭狼嚎似的。”大宋在公司没跟崔三强打过交道,头一回跟他说话,就说他像鬼。
       “唱鬼的,当然是鬼哭狼嚎。”崔三强笑着说,然后就跟大宋聊起了自己的病。“医生说住上五六天院,打点点滴补补钾就可以回去了。”完了他又问大宋病假工资怎么算。大宋说病假期间工资百分之七十计。崔三强忽然就说,哎呀,我要上厕所。他拎起输液瓶就往厕所跑,大宋说,要不要我陪你去?崔三强说,哪敢劳您大驾呀。他出了门,又回过头来把头探在门缝里对大宋说,要不,请你帮我开个后门,想个什么法子弄成工伤吧。我有情后补啊。说完还调皮地一笑,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。走廊上又响起了他那走调的《倩女幽魂》。
       大宋坐在床边等了好久不见崔三强回来,他就去厕所找,叫了几声崔三强都没人应。他看看,有一个厕位吊着输液瓶,就去敲那门。敲了好几声,还没人应。大宋有点怕了,颤巍巍推开那个厕位的门,崔三强就倒在厕所的地上。
       大宋眼睁睁地看着崔三强死了,他多少有点受刺激。大宋本来就有点神经兮兮,大学学的是哲学,是个易经迷。他的大学同学——分在我们公司的大于说大宋大学时留把长胡子,眯缝着一对小眼睛,逮人就神秘兮兮地说:“要算命吗?我能窥知你命运的奥秘……”有段时间走火入魔,白天念咒,夜里打坐,装神弄鬼,说他能通灵,差点挨了处分。
       这回崔三强在他眼前忽然死了,回到公司一说,人们惊讶唏嘘完了就跟他开玩笑:大宋,你不是能通灵吗?看看崔三强跟你回公司没?
       人话这么一说,大宋就开始不对劲了。“他一定跟我回来了,”大宋眯缝着的小眼睛又闪出诡异的光芒,“为什么他死的时候我是他身边唯一的熟人?为什么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说他像鬼?为什么他死前跟我提出了工伤待遇的要求?还说要跟我有情后补?还有,为什么他死前唱着哥哥的歌,而且还是唱鬼魂的?为什么?……此中必有蹊跷!”大宋自言自语地喃喃着。
       他忽然抓住身边一个同事的手:“你知道,医生抢救他的时候我吓坏了,我脑子里只有他出门前跟我说的,能不能给我办个工伤,有情后补啊。所以,那时候我就趴在他身上,拼命跟他说,崔三强,我答应你,给你算工伤,你可不要想不开往死路上走啊!……”他还在喃喃着往下说,他没意识到抓着的是我们部门的文员小李姑娘,小李姑娘一甩他的手,骂他你怎么这么讨厌。他也没听着似的,一个劲说,怪了,我对一个临死的人做出承诺,要知道我最亲爱的奶奶去世,我还没有跟她做什么承诺呢,此中必有蹊跷!
       “此中必有蹊跷!……”那几天,大宋整天神情恍惚,老在嘟囔这句话,同事就在背后笑他,“看来,他给崔三强的冤魂附体了。”
       没两天,大宋的偶像张国荣又跳楼自杀了,大宋看到这愚人节的消息怎么也不能相信。他拎着报纸,嘴里只剩下一句话:“此中必有蹊跷!”有同事乐坏了,说这下好,他又给张国荣的冤魂附体了。
       可怜的大宋,直到有一天,他忽然脑袋一拍,“我明白了!”大宋说,“他就是要让我给他办成工伤死亡待遇!所以他要引起我的注意,要这样折磨我!”
       “所以我一定要给他申办到工伤死亡待遇。”然后大宋神经基本恢复了正常。但是不几日,他又萎靡不振起来,说夜夜做恶梦,有个青面獠牙的鬼跟他说,办成工伤他有情后补,之后还对着他唱起了《倩女幽魂》……
       可怜的大宋!
       崔三强家里接到崔三强死亡的消息后,很快来了三个人奔丧,崔三强的大哥二哥,当然是崔大强和二强,还有崔三强的老父亲。三个五大三粗的西北汉子一进公司,我们都想这下公司可有麻烦了。活蹦乱跳的小伙子,忽然就死了,虽说医院鉴定是心脏病发作,与公司无关,但人死了,活人总要有出气的地方。更何况,那个月崔三强加了近一百小时的班,是远远超出劳动局规定的每个月三十六小时的额度的,他又是在加班时候觉得不舒服的,家属要说人是过度劳累致死,也不是毫无根据。
       所以崔家三条大汉来公司的时候,公司特别是总经理都捏着把汗。公司的法律顾问团也在幕后严阵以待,万一家属不讲理胡闹,就诉诸法律谋求公正。但是事情的发展是,大家想象中的哭闹打骂的混乱场面并没有出现,家属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尽快带他们去殡仪馆见死者。家属出乎意料的表现虽然让公司方稍稍松了口气,但提着的心还没有放下来,大家都推测,家属是见人心切,还没到跟公司论理提要求的时候。
       大宋主动要求陪家属去了殡仪馆。“人竟然放在抽屉一样的冷冻柜里,而且,灌在一只大大的塑料袋里,就跟你们家速冻柜的冻肉一样……”大宋说着随手指着对面的文员小李。小李啐他:“才像你们家速冻柜的冻肉呢!”
       大宋继续绘声绘色地描写一具冰柜里的尸体:“你们知道,我们看到的死人一般都是穿好寿衣甚至化过妆的,盖着被面或者党旗国旗等待人们瞻仰……可是,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放在抽屉一样的冰冻柜里的死人,他连工装都没脱……他像块巨大的冻肉,又好像没死……这几天,就那样日日夜夜塞在一个冰柜里,里面又黑又冷,上下左右的邻居都是尸体……”
       “呸!你这死大宋!你能不能少说点!”小李又在啐大宋。
       “好,不说尸体了,”大宋不仅神神叨叨,还絮叨,他又开始描述他的殡仪馆之旅,“你们知道,回来的时候,坐在车上,那车一晃,我就睡着了,还做了个梦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“你梦见崔三强从冰柜里坐了起来,问你,宋主任,我的工伤办了没有?”有人接茬道。
       “可不是!”大宋一拍这个人的肩膀,好像遇到了知音,“我梦见崔三强直愣愣地坐了起来,身上的冰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……他眉毛头发上都是冰凌,人冻得硬邦邦的,所以说话也不清楚啦,就是你那句,宋主任,我的工伤办好没?”大宋直着舌头说话,人事部文员小李就打他,“呸!又说死人了!你瞧你快成僵尸啦!”
       大宋说你以为我要说,更奇怪的在后面,他唱起了《倩女幽魂》……唱得我那毛骨悚然的啊……猛地我就惊醒了,原来车上在放这首歌。瞧这白日梦做的……大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一拍脑袋说,对,追悼会我们不放哀乐,就放张国荣的《倩女幽魂》,我听说他是哥哥迷呢,他连上班都在哼张国荣的歌。
       亏得崔三强死前有个同为张国荣迷的大宋在,整理崔三强遗物的时候,果然整理出不少张国荣的磁带、报纸杂志剪贴照之类的。崔三强追悼会那天,正好张国荣也出殡。追悼会上反复播放着张国荣的歌,张国荣的歌声吸引了殡仪馆的一些好事者,他们跑来问难道张国荣来深圳火化了?进来才知道是在为一个张迷举办葬礼。他们就唏嘘:为偶像自杀,可悲可叹又可敬啊!
       二
       我就在张国荣《倩女幽魂》的背景音乐中接到了久违的赵月红的电话。电话不太清楚,只依稀听对方说,我是月红啊,哎,赵月红,我跟你奶奶家是邻居。
       一说我奶奶家,我就想起她来了。我上小学前,一直待在乡下奶奶家。月红跟我差不多大,我们常在一起玩耍。月红是一个寡妇的独生女,关于她妈妈,我从小就听说过一个神奇的传说。赵月红的妈妈是个美艳的寡妇,据说她有个通俗而难听的外号叫“骚狐狸”。但是有一天,“骚狐狸”却变成了人人尊敬的“三先生”,这还得从意外死亡的乡长的丧事说起。乡长是半夜喝了酒骑着电驴子一头撞到一棵水杉树上死掉的,当时,人就像一枝箭一样插进了水杉树里,箭头就是乡长的头,其情形惨烈无比。丧事那天,乡村首脑和至爱亲朋都来了,场面甚是浩大,丧事进展得也很顺利,但是抬棺送葬的时候怪事发生了。当时是八人抬棺,八个彪形大汉担着棺材同时起身,棺材却纹丝不动;再抬,八个大汉脸都涨红了,棺材还是岿如泰山。又加了四个大汉,棺材依然陷在那里。人们开始窃窃私语,暗暗称奇。就在这时,赵月红的妈妈——那个美艳的寡妇开始嚎哭:“张兵勇啊——我对不住你!那笔钱,你是还了我,你忘了把借条拿回去,我就又让你还一回……张兵勇啊,好了,现在我们两清了,到阴间我把这钱还给你……”
       美艳寡妇说这话的时候,已经完全不是她自己的声音,分明就是死去的乡长的声音和语调!
       乡里人坚信,美艳寡妇给乡长鬼魂附体了。大家围着美艳寡妇目瞪口呆,美艳寡妇终于以乡长的口吻完成了跟另一个死鬼张兵勇的对话。这个张兵勇是游水淹死的,生前曾有一笔债务跟乡长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最后也没说清到底谁是真理。现在,看来是同样死于意外的乡长借美艳寡妇的嘴说出了真相。美艳寡妇说完后,终于停止了嚎哭与忏悔,她恢复了正襟危坐,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……
       有胆子大的,就壮着胆子走到美艳寡妇面前,问:所以,你就不肯上路了?
       美艳寡妇睁开眼睛,但是目光僵直。她点了点头说,要给他烧九九八十一扎纸钱,还了张兵勇钱,他就可以上路了。
       这时候,美艳寡妇已经恢复了她自己的声音,在指称乡长的时候用了“他”而不是“我”的代词了。
       乡长老婆连忙到棺前狂烧八十一扎纸钱,最后一扎烧完,八个大汉就把棺材轻轻松松地抬起来了。
       从此,美艳寡妇名声大噪,从一个“骚狐狸”摇身一变为一个名闻百里的“仙方婆子”——这是我们家乡对巫婆或者跳大神职业者的称呼,她在家做姑娘时行三,人称三姑娘,现在人们就尊称她为三先生。
       说起赵月红,我却先想起她的妈——实在是,在我们老家,千百年来,一直盛行巫术之风,即便在砸烂一切封建迷信的“文革”期间也难以禁止。人们求医问药、出行动土、婚丧嫁娶……都要求教于仙方婆子。仙方婆子充当着类似于民间医生、精神导师、司仪占卜之类的角色。
       月红家当时独门独院,老院子四周环水,好似住在一座孤岛上。这个“孤岛”上有一棵硕大无比的老枣树,据说老到成精的程度,树身上有一个几个人可以钻进去的树洞,有人就在一个月光光的冬天的夜晚,看到一个周身白毛的动物,不像狐狸,不像山羊……在老树洞前叩拜焚香……后来,月红妈成仙,人们常常在起风的黄昏,看到月红妈在老树洞前作法。她披头散发,长衣长裤,风在吼,她在嚎,还在跳,黑嘘嘘的老枣树也在发威发狂……似乎,那异常暴戾的天气,就是鬼魂精怪来临的先兆……
       因了月红家住在这样一个阴郁诡异的地方,加上仙方婆子是神秘威严的,哪家小孩子不听话,家里大人就说:“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月红家的园子里去!”
       而月红,似乎是那个充满灵巫诡异之气的老园子里唯一鲜活明丽的生灵。她长得好看,走路总是蹦蹦跳跳,嘴里还不停地哼哼唱唱……每天早晨,月红背着书包从她家唱着歌儿蹦蹦跳跳走出来,似乎,初升的阳光里,她是那老树精笼罩着的,孤岛一般的老园子里走出来的小小精灵,是腐朽诡异的土壤上开出来的鲜嫩的花。她怎么看都不属于那个老园子,她注定要到那亮丽的世界去的,或者是童话中的森林,或者就是更遥远的所在。
       比起她那做巫婆的妈,月红就好接近多了。她们家少不了求神问病者送的花生、馒头、红薯干等吃食,月红常把我们一群孩子叫到生产队的大场上,因为她家的园子我们是从来不敢去的。她让我们围着她排排坐,分果果。她给我们分果果的时候,常常左脚尖踮在地上,右脚向后伸出去,身子前倾着,她挺直胸脯,扬起尖尖的下巴,一手托着小竹箩,一手伸直把东西递给我们……这显然是个舞蹈动作,那个美艳寡妇变成的跳大神的仙方婆子,无疑把尚美与舞蹈的天分遗传给了她的女儿。
       仙方婆子给她女儿的另一个遗传是月红肚子里藏了一大堆鬼故事。月红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,活灵活现,常能把小点的孩子给吓哭。有一回,月红把我们招在一起,掏出一叠冥纸给我们看。
       “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?”大家摇头,月红眯缝着细长的眼睛看着远方,我们知道她又要讲鬼故事,又紧张又渴盼地盯着她,“昨晚我跟我妈去外婆家,走在路上,只有白花花的月亮,人影子都没一个。”我们已经有点毛骨悚然了,“忽然一个我妈那样年纪的女的过来说,大嫂子,给我搭个便车,我要到前面的大河边。我坐在我妈的车前杠上,我妈就说,我试试后座能不能搭上你。还没说完呢,那女的就说能,我坐好了。然后我们三人一辆车很快到了大河边,那女的跟我妈一起下了车,说谢谢你大嫂子,这是车钱,说完塞了一把钱在我妈手里,转眼就没影子了。我妈把手里的钱展开一看,喏,就是这个,是一叠纸钱!这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站在河滩的一片坟地里,只有白花花的河水白花花的月亮,一个人影子都没有。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?”
       大家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她,摇头。她“嘘”了一声说:“别说出去,我妈说,那是一个女鬼赶着去投胎。”
       月红说完又给我们看那纸钱,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       因为吃了月红家不少枣子、红薯干什么的,我们知道做一个仙方婆子好处还是大大的有的。所以,这回,有人就很羡慕地对月红说:月红,将来,你也一定能做个仙方婆子!
       但是月红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,她撇撇嘴:你们以为一个仙方婆子那么好做?如果不能一下子把人镇住,像我妈那样,忽然之间让大家在她身上见了鬼,人家就不会信你,不会请你看病问卦求仙方。
       月红继续给我们讲见神见鬼的怪事:“听我妈说,我们村从前有个仙方婆子,死了三天忽然又活了,这样,她后来就变得很灵验。家里连鸡蛋都吃不完。”
       她说得言之有理,在鬼怪问题上,她是绝对的权威。最后,关于她的未来,她还不忘跟我们大家交代一下:“我长大是要跳大舞唱大戏的,而不是跳大神。”
       小时候的月红,显然比我们有头脑多了。我们那时候,长大了要做个什么的理想,多半与自己的口腹之欲有关。我们羡慕月红家仓廪实,小吃多,就向往做个跳大神的仙方婆子;夏天吃了几支透心凉的冰棍,心下就想,将来做个卖冰棍的多好啊!我们不知道月红怎么早早立下要做个歌舞或戏剧明星的宏图大志,我们只知道,月红跟我们不一样。
       月红不仅有个跳大神的妈妈,还有个唱黄梅戏的小姨。她常常会说,我小姨怎么样怎么样。毫无疑问,小姨是月红的精神偶像。如果说那时候,月红只是在言谈上传播她小姨的思想,后来,月红就以实际行动紧紧追随了小姨一把。
       那时候,我已去城里上小学了。一年暑假我回奶奶家,月红忽然来找我。她说她要私奔,因为她妈妈不让她跟一个黄梅戏团去唱戏。
       “我妈说,女孩子唱戏会学坏,说我那唱戏的小姨还跟野男人私奔过,找回来后就成了没人要的破鞋……我妈妈说,还不如长大了跟她学做仙方婆子,可是我才不要跳什么大神!”月红说,“反正黄梅戏团也不能要我,家长不同意他们就不能收。我要么私奔要么就死给我妈看!”
       她情绪激昂。去到城里上了学,有了点头脑的我给她摆出了最现实的问题:私奔了,你怎么活下去呢?
       “所以我要来找你嘛。”月红说,“你是城里人了,见识多,你要帮我。”
       我想了一下,很快想出个好主意。我建议她“私奔”到我奶奶的一口棺材里,这口棺材放在一个没住人的小屋里,屋子里只养了几只兔子。只要月红愿意,她在这棺材里躲一辈子也没人发现,我认为。而且,只要我在,我可以一顿不落地从家里偷饭送给她吃,即便我不在,乘我爷爷奶奶出去干农活的时机,她去我家厨房偷点吃的也很容易。所以“私奔”到我奶奶的那口棺材里,至少是饿不死的。
       月红很乐意。于是,从那天下午开始,全村的人都在找她,找到月上中天的时候,大家都放弃了。
       半夜,我偷偷起床去棺材那看她,她说,我怕死了,我想唱戏,我只有唱戏才不害怕……在我们乡间,夜走坟场的人也常常通过唱歌来壮胆,说歌一唱,鬼魂都吓跑了。
       于是躺在棺材里的月红就唱《天仙配》:
       “天宫岁月太凄清,
       朝朝暮暮数行云,
       大姐常说人间好,
       男耕女织度光阴。
       我有心偷把人间看,
       又怕父王知道不容情,
       我何不去把大姐找,
       她能做主能担承!”
       她唱得不赖,兔子竖长了耳朵听,大黄狗来了,后来,大人也来了……月红一看到她妈出现在人群里,二话不说,跳出棺材伸着头就往棺材上撞……
       现在,我在殡仪馆的时候,儿时的月红与巫术盛行的乡间重新浮现在我的记忆里,再看殡仪馆的青砖黑瓦、头顶上的苍茫天空,竟觉得恍若隔世,过去与现在、生与死……混沌成人生苦短、运命无常的慨叹……
       月红在电话里急急地说着她在东莞,在一个工厂做了两年仓库保管,工厂忽然倒闭,老板都不见了,她也就没工作了。她转了好多人问到我的电话,就打电话想请我帮忙找个工作。
       我眼前躺着个刚刚死掉的崔三强,他的工位刚空出来要补人,我告诉她,做工人应该正好有个机会。月红就打听工资多少,我说每月大概有一千多,另外还给办养老、医疗和工伤等几个保险。月红听了很高兴,马上表示愿意过来。看着死掉的崔三强,我提醒她,做工人,是相当机械的工作,工作时间长,而且,我想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毕竟只是个工人,没有仓库保管工作性质好。
       我强调这些,是我还能记得小时候的赵月红,唱黄梅戏的梦破碎后,就开始做大学梦,会计梦,白领梦。“长大我要当会计!”初一暑假,我回奶奶家,赵月红告诉我,她喜欢上了她村里记工分的会计,“他戴着眼镜,能写会算,你不知道是多么的斯文优雅呀!我要考大学,中状元,当会计,将来才能配上他!”那段时间,她最喜欢唱的黄梅戏就是《女驸马》:
       “中状元,
       着红袍,
       帽插宫花好新鲜。
       我也曾赴过琼林宴,
       我也曾打马御街前。
       个个夸我潘安貌,
       谁知纱帽罩婵娟?”
       看来,我们都长大了。那傲气的月红,她的恋情总算踏上了现实的土壤,她不再指望嫁个王子,骑着白马带她飞越她的巫术横行的故乡,去上天去到她想去的地方……她迷上了戴眼镜的知识型男子;而我的梦中情人已由别手绢的卫生型男孩,变成有很多雪白假领子的品味男人,我这城里女孩骨子里的小资情调就是那样逐渐升温的。
       等到高考,月红落选了,她那个乡下中学,高考剃了光头,虽然她考的倒是乡下第一,也算是个状元,但她这个状元只能灰溜溜回家务农,更不要说“着红袍,帽插宫花,赴琼林宴,打马御街前”什么的了。
       我最后一次见到月红,是去喝她的喜酒。当年促狭暴烈心高气傲的小野马不见了,这个进入婚姻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温顺的新媳妇。大家让她敬酒就敬酒,让她跟新郎亲嘴就亲嘴……最后,大家叫她唱一段黄梅戏,特别点了《天仙配》里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她说,好,我唱《天仙配》。结果却是《天仙配》最凄苦的“分别”一段:
       “你我夫妻多和好,
       我怎忍心,
       董郎夫啊,
       将你丢抛?
       为妻若不上天去,
       怕的是连累董郎命难逃!”
       后来她跟我说,她喜欢的是她同学,人家父母是乡供销社的,吃皇粮的,男孩家里不同意这门婚事。她现在嫁的是村长的儿子,在村里当兽医。那天的新郎戴着深度近视眼镜,倒也知识分子得很的样子。麻烦的是月红长大了,又不喜欢眼镜知识分子型的了。她似乎喜欢上了孔武型的,“他的身子那么有力,抱得我透不过气来,我第一次给他是在玉米地里……” 月红偷偷告诉我。那时候《红高粱》的电影红遍大江南北,月红跟“我奶奶”一样尝试了“野合”,只不过我们那没有高粱地,只有玉米地。
       “人还是犟不过命的。”月红最后说,“我也犟够了,什么也没犟过去……从此之后,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的乡下媳妇,种地养猪生娃娃……”月红说,“还是你们城里人命好”。
       月红说我命好,我的命到底好不好呢?现在,我只知道,我混得不好也不算差。大学是十年寒窗苦读考上的,工作职位是熬出来的。我没中过六合彩,发行原始股的时候不知道买股票,我金融风暴没被裁员,非典期间也没发过烧,嫁的老公更没像那《女驸马》中一样“纱帽罩婵娟”……我不过在我命运的轨道上,亦步亦趋,丝毫不敢懈怠,才没被抛出命运的轨道外,当然也没像董永平地拣个七仙女。我的生活没有奇迹。
       然而,我这没有奇迹的生活,恰恰就是月红曾经渴望的奇迹——上大学,嫁个自己喜欢的男子,有一份比乡下会计还斯文体面的白领的工作……她的奇迹终究没有出现。这一点上,我们似乎是一样的,我们的生活都没有奇迹。或许,这就是芸芸众生的命运,也是我们最真实强大的生活吧。
       于是现在,月红已对一份工人的工作没有丝毫的不满与犹豫,她一个劲表示她马上就赶过来。我忽然问了她一句,你还唱黄梅戏吗?月红说,那当然,我会唱一辈子听一辈子的黄梅戏,就是死了唱不了了,那也要听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三
       崔三强的丧事办完了,下面就是家属的善后工作。大宋到处嚷嚷要给崔三强申办工伤死亡待遇,话传到老外总经理那里,也希望这事能办成。能申办到工伤死亡待遇的话,社保大概能给近十万元赔偿。这样,公司除了丧葬的费用,其它就可以尽量不出什么费用了。
       公司方和家属方坐下来协商,总经理多少重要的谈判都经历过,碰上死人的事情却是第一遭,所以几乎有点如临大敌。毕竟是总经理,开场白说得言恳意切,对家属表示了足够的慰问体恤与关心,其晓之以情、动之以理,差不多我这个局外人都要为之动容。但是三个家属却木头似的一言不发,失去亲人,他们可能已经麻木了。
       总经理长篇大论说了一通,家属方没有反应,倒是大宋按捺不住了,他表示,无论如何,公司方会尽最大努力向社保局申办工伤死亡待遇,这样的话,可以得到一笔不小的赔偿。大宋没有说具体的赔偿数目,他大概觉得十万块对于来自西北农村的农民来讲,数目过于巨大,说出来可能会吓着这几个老实的乡下人。
       “你们办就办吧。”一直沉默的崔三强的爹,这时才开口说第一句话。他根本没问赔偿数目,接下来他的话出乎公司方所有人的意料,“他是工伤就是工伤,不是也不要弄虚作假,我们不懂工伤的条件,但是我们不能欺骗国家。唉——,”他叹一口气,“人死了钱又有什么用呢?”
       听了这话,我们只有面面相觑,翻译把话翻给总经理,总经理翘起拇指:“中国人,品质就是好!”
       这下倒弄得大宋尴尬了,他看了我一眼,我也哭笑不得,这年头,还有这样觉悟高的!一个普通的农民,死了儿子还说不要欺骗国家。
       “那么,我们安排你们在深圳玩几天,好好调整调整,你们什么时候要走,我们去买飞机票……”总经理一定暗喜他们是那么“高尚”(傻蛋),就想立马抓住机会把他们打发回家。
       “我们也没有心思玩,”崔三强的爹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再说,走之前,我们也有个条件要提。”
       这下才提条件!他们还真按得住。总经理有点尴尬,他这才意识到中国农民没那么好糊弄。
       “你们提吧,我们尽量满足。”我估摸总经理一定咬着牙说这话的。
       “我们——”,崔三强的爹顿了顿,“我们想,这也是崔三强的愿望,我们——”他似乎很难说出口,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杆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一副下定决心豁出去了的样子,“我们希望能给崔三强追认一下。”
       说完,崔老汉脸上就露出神圣不可侵犯与不容否决的表情。
       在场所有的人,除了他们家属方,大概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,而翻译,干脆就问道:“大叔,您说,您希望追认一下崔三强?”他把“追认”两个字说得特别重。
       “嗯,”崔三强的爹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什么。确认了他是希望给儿子追认什么时,我简直要给这个来自西北山沟的老农民弄出胃痛了——因为我不知道该笑还是气。一个农民,死了儿子不允许我们欺骗国家,现在又要求公司方追认他儿子,追认什么?党员?他在身上掏,难道就是掏他那张国荣迷儿子生前写的入党申请书?我们是外资企业,没有党支部,这事虽然不太好办,但或许倒也能想到什么办法;至于如果想追认为烈士,我们就压根儿无能无力了。
       “追认?”外方总经理听了翻译的话也颇为“友邦惊诧”,他想了一下,就问对方希望能追认崔三强为什么。我们不知道国外存不存在人死后追认什么的做法,比如把一个任劳任怨的牧师追认为上帝助理之类的。
       “我们郑重希望,公司追认崔三强为拉长,这是崔三强和我们全家的希望。”崔三强老爹像宣誓一样说出了他的希望。说完站起来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毕恭毕敬地呈给总经理。
       我敢打一块钱的赌,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离奇的追认诉求。
       而我们的总经理,看完那张卡片,神情肃穆地递给了我们的行政副总,行政副总看了又递给了我。这是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我们公司的名称,名片的主人是崔三强,他的名字下有一行深黑色的头衔:制造部三科B拉拉长。
       我也敢打一块钱的赌,这个职位可能是一张名片所能体现的最小职位。而今,一个开皮包公司的总经理,他都可以印个名片说是寰宇公司大中华区执行总裁。崔三强自印的名片——可以肯定的是,这是他自印的一张名片,他老老实实地印着,他是一个小小的拉长;而他根本不是个拉长,在这点上他可一点不老实。
       “崔三强今年回去的时候,就跟我们还有村里的人说,他升拉长了,大家都为他高兴,问这问那,问拉长能管多少人,可不可以介绍人到他手下做?……三强说,拉长权力大得很,管分派活,管出勤扣工资,管拿奖金……”崔二强说,“这就是他发给大家的名片。”
       “这次我们来了,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拉长。”崔大强低声说。
       公司方没有人说话。“人事部还愣着干什么?”总经理厉声对我们道,“马上去写任命书!”
       秘书紧随我出来,他给我拿公章。任命书很快写好了。内容是:
       任命书
       经公司研究决定,任命崔三强先生为制造部三科B拉拉长。
       二OO二年十一月一日
       我把任命时间提前到崔三强回家的春节前,至于任期,我没有写,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期限的话,那又何止是——一万年。
       四
       送走崔三强家人,我就迎来了赵月红。
       如果混在人群中,我是认不出她来了。她变得苍白而瘦削,还好,却不显老。她穿着宽大的白褂子,胸前还印着“威龙电子”字样,是那种电子车间常见的工作服。
       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呢。”我说,“这下没问题,他们不会怀疑你结婚了,你明天办个假未婚证,记着,你不能说你结婚了。”身为人事部门负责人的我,公然弄虚作假,当然还不是为了这个儿时伙伴。公司规定,做工人必须是未婚的。
       我刚把她领到办理新员工入职手续的小李那回来,大宋就瞄着她的身影跟我说:这个人身上有股鬼气!
       他这么一说,我也就本能地回过头去看她,她正好走出办公室门,那白褂子一飘就过去了。我心下一惊——虽然大宋给崔三强的死弄得有点神经兮兮,他这回说得还真有点那意思。我一想,这可能也是因为月红太瘦了,脸色苍白,白褂子宽宽大大的,又长又黑的头发披散着,加上走路脚步轻,要搁晚上,不定还会吓住人。
       “哦,她是一个巫婆的女儿。”我没有说我心下分析的原因,故意逗大宋。
       “哦,我说呢!——看来我的眼光是越来越毒辣了。”大宋恍然大悟地,他还当他修炼成仙,能嗅出妖魔之气呢,“此中必有蹊跷!”——他这话又来了。
       月红很快进了公司,安排在崔三强那个工位。后来的事情是大宋给崔三强创造了一个奇迹,居然给崔三强申请到了工伤死亡待遇,社保局给崔三强发放了近十万元的赔偿金。当然,也亏大宋给崔三强做伪证,说崔三强是在上班时间忽然晕倒然后送往医院不治死亡的,更亏得大宋跟社保局关系铁,在王子饭店喝了几瓶水井坊,购物卡都没要一张也就搞掂了。事成后大宋不停地跟社保局有关人员说,“有情后补,有情后补……”回来就一屁股摊在座椅上,说,“这下那青面獠牙的鬼不会整天到我梦里说有情后补了吧?”
       从此之后,大宋果然没做那鬼梦。大宋说:“我就说吧,此中必有蹊跷!”可怜的大宋,给死鬼崔三强事事都办妥帖了,却落下个口头禅:“此中必有蹊跷!”从此更加神秘兮兮,高深莫测。
       赵月红听说她的前任得到近十万元的死亡赔偿,无限向往地跟我说,他运气可真好,白得十万块。我说你怎不说命值多少钱?月红说,我这一辈子,也就想挣个十来万,够孩子上重点中学,上大学,他大学毕业了,我的人生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。
       我觉得她一心想为孩子挣钱命都可以豁出去的想法很可悲,看在她是我儿时好友的份上,我决定对一个农妇,现在是一个女农民工进行女权主义启蒙教育:“女人不能光为家庭孩子活,”我说,“也要为自己活,否则你就失去了自我。”
       “我怎么为自己活?”赵月红不解,“孩子有出息就是我最大的快乐,孩子不好就是我最大的悲哀,为孩子活可不就是为我活嘛。”
       看来她的失去自我已经病入膏肓了。我决定对她进行最后的启蒙:“比如说,你小时候想进黄梅戏剧班子,你想考大学,中状元,你年轻时候爱上你一个同学……你为你的事业、爱情奋斗过,你那就是为自己活。”
       “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可能再进黄梅戏团,至于爱情,难道我应该去偷汉子?”月红看着我,那神情相当不可思议,简直在说,你们城里人怎么了,是不是还要逼良为娼?
       她已经不可救药,我只有不再跟她聊下去,我下班去找我的一帮小姐妹吃饭逛街,说她的故事,大家听了说,一个农妇,懂什么爱情!
       我的那群小姐妹,也有几个是从农村出来的,她们当时也跟着说,一个农妇,懂什么爱情。她们自己,有几个厌倦了日趋平淡的婚姻,热衷于婚外恋,说是寻找纯粹的爱情,但是个个都弄得头破血流,铩羽而归,所以她们喜欢说,那些男人,懂什么爱情!好像在这个世界上,就她们——当然也可以包括我们其他的姐妹们,才真懂爱情。
       农妇就不懂爱情么?当然不是这么回事。比如《红高粱》里,地道的农妇“我奶奶”,她跟土匪头子高粱地里搞那轰轰烈烈的“爱情”的时候,我的这些小姐妹们还没出生呢。
       我看出赵月红有那婚外情的端倪,是在公司举办的国庆文艺晚会上。赵月红跟他们的拉长唱黄梅调《对花》,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童年的赵月红——她眼波流转,顾盼生辉,是个活泼尚美的女子。
       果然,文艺晚会结束没多久,赵月红就来跟我说,他们拉长好像看上她了,他追求她呢,当然他不知道她已经结婚,而且孩子都打酱油了。我想起他们在台上唱《对花》,就说,其实,你也喜欢他吧?她忸忸怩怩地说,所以我不就怕出事吗,也就来请你帮个忙,把我老公弄到公司来打工,我老公来了,我就收心了。
       然后等了没一个月,公司物业部一个管花草的园林工辞职了,我就让月红的老公顶了这个缺。当然他也得说是未婚,也当然,他跟月红在公司不能夫妻相称,他们只能说是老乡。
       很快就到过年了,公司放了九天假,月红夫妻都没回去,因为这九天中有七天可以加班,加班费是平时工资的三倍。年三十和年初一他们可以休息两天。但是偏偏,在年三十晚上,他们“出事”了。
       年三十那天,月红和老公跑到东门逛了一天街——这天他们过得很开心,他们买了不少东西,给女儿买了花裙子、双方父母各一套保暖内衣、月红买了一只陶制的头花和胸针、月红老公一条裤子……他们最后还来我家送了年礼——一桶花生油和一箱牛奶,大概也要花上近百块钱吧,我让他们把牛奶拿回去,他们坚决不肯,说来深圳已经攒了几千块了,要不是我,他们哪里赚这钱去?月红夫妻俩乐滋滋地给我算账,一年下来两个人可以攒到近两万块钱,五年盖楼房,十年供孩子上大学……他们对前途充满憧憬。
       但是,倒霉事就在这天降临了。
       也许是心怀美妙的憧憬吧,加上年三十晚上,月红老公在月红宿舍喝了几瓶啤酒,宿舍工友都回去过年了,月红老公“那个”兴致又来了。他搂着月红亲嘴,然后手就伸进了她的衣襟里。这一回,她没拒绝他——来深圳这么久,她愣就没让他亲近过一回!她总在拒绝他:在宿舍,她说万一工友回来怎么办?在晚上黑乎乎的大树底下,她说万一给人发现怎么办?……有一回夜里,他把她堵在一个工地的墙角里:“老子豁出去了!”他红着眼睛说,“哪怕天忽然亮了,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来了,老子就是要操你!你是我老婆,我是你老公,老公就他妈该操他老婆!……”他发出宣言,撩起她的工装大褂……
       她还是一扭身,滑溜的鳗鱼一样逃脱了。她把他老公扔在墙角里,然后,她听到他粗重的呼吸,她终于不忍心停下来,那喘息刀子般割着她的心,最后,喘息停止了,代之以一个男人沉闷的嚎哭,她转身跑回他的身边,抱着烂泥一样瘫在墙角边的老公,她也哭了。
       她流下的是愧疚的泪水。
       她不给他,不仅仅是没有地方不方便。她只是在心里装下了另一个男人,这个男人就是他们拉的拉长。他到她的工位指导工作,他温热的呼吸吹到了她脖子里,她感觉自己要化了,又膨胀得身子头脑都晕晕的——就是这么奇妙的感觉;她低头干活,没有脚步声,没有丝毫的气息,她也能感觉他从她身边经过,他的目光在她身边温柔地扫过——就是这么奇妙的感觉;她被他老公抱在怀里了,他要挺进她的身体,她依然觉得,他还在那里——在她的头脑里,心上,眼睛里,耳朵里,甚至鼻子里,血液里,骨头里……哪里都是这个人——就是这么奇妙的感觉。这样,她怎能跟别的男人做那事呢?哪怕这个男人是她老公。
       所以她不能做。
       她的想法是,什么时候,他从她身上消失了——像潮水一样退去了,她也由此而变洁净了,她就可以属于她自己属于她的老公了。她让老公来深圳,就是希望老公能迅速占据她的身体、心灵与头脑,把他从她身上挤出去,只有这样,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名节,保住这份婚姻,保住家庭和孩子的未来。
       这个年三十,她和老公在东门给家里人买这买那,贺岁的吉祥歌儿到处飘荡,花花绿绿的年货年花摆了一街——她忽然觉得,她找回了跟老公在一起的那种家的感觉,而不是像那往常,在这个遍布高楼大厦的城市里,机器轰鸣的车间里,人声嘈杂的宿舍里……她被一种甜蜜诱惑着欲罢不能,又被羞耻压迫着,难以逃脱……她还是喜欢这种家的感觉,温暖平实,简单朴素,想说就说,想笑就笑,想舒口气就舒口气……想让老公亲近就亲近,想……想做那事就做那事。
       所以,这回,月红没拒绝。这个大年三十,她觉得那个人真的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上退去了。她甚至容忍她老公讲了个黄色笑话,要以往,是绝对不可以的。这个笑话说的是一个新媳妇,听了大婶大妈们说做那事的时候叫床才好,然后晚上新媳妇跟老公做呢,她就使劲叫:“床啊……床啊……!”
       月红听了只管笑。他老公说,哼,你还不如那新媳妇呢,至少她还知道要去叫,你呢?从来没叫过!“今天过年,这里没人,我们做一个你也叫一回好不好?”他老公说。月红还是咕咕地笑,她心情好,竟点了点头。然后,她老公伸在她衣襟里的那只手就胡乱动起来,后来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进来,再后来,他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她的身体,最后,起风了,打浪了,海啸了,快死人了……他把她彻底占领了。
       她早就把她要叫床的承诺忘到脑后了,那个时候,人还能想起什么?!
       至于那要给叫的床呢,在他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下,那可怜的上下铺的铁架子床给震得哗啦啦响,床倒是叫得欢呢!
       “下一回,不能忘了要叫床叫给他听。”她跟自己说。她有点内疚,他来深圳快两个月了,她不给他;结婚这么多年,还从不叫床,不是连个新媳妇还不如嘛。
       她正想着叫床呢,那边就有人叫门了。是公司保安部巡视的保安来了。
       月红还没从那海啸的疯狂和叫床的遐想中醒转过来呢,倒是她老公行动快,哧溜一下从床上弹起来,赤身裸体地猛地窜到门背后,一边打着抖一边拿手捂着私处,大概他觉得这样“奋不顾身”太过冒险,又连忙跳出来扑到床上找底裤,人一急诸事不成,他死活找不着自己的底裤,所幸月红有个大花裤衩,干瘦的他倒也穿了进去。他很快意识到门后太不安全,扑到墙角又开了木橱门急急往里钻,那早就给白蚁啃得摇摇欲坠的木橱哪能承受那么大的重量,三晃两晃就轰隆隆地倒塌了,他从木板与衣物中爬出来,手脚着地,乌龟似的在屋子中间四下探望了一下,最后慌慌张张地爬到了铁架子床底下。他终于把自己安顿好,还不忘在床底下对月红发号施令:“别躺着不动,穿上衣服去开门!开门前把我的衣服鞋子都藏到被子里!”
       月红这才想起是应该穿好衣服去开门,外面的敲门声更大更急迫,几个大汉还在喊:“保安部的查房!开门!开门!”
       月红穿好衣服,她反而镇定了,她还把倒在地上散了架的木柜子扶了起来。她把老公所有的物件团好塞到被窝里,最后,理了理头发,跟个被发现了嫌疑的地下党似的,视死如归从容淡定地开了门。
       她还问了保安新年好。保安们却不理会她,一个个鹰眼犬鼻的架势,鼻子嗅,眼睛扫,一个领头的说:“看看几点啦?还有一小时就是新年了,这三更半夜的,女宿舍里还待着男人不好吧?”
       他眼睛看着藏着月红老公的床,那床也奇怪,地响着,好像在呻吟,这床又叫了。很快,月红老公就给一个保安从床底下揪出来。深圳的年三十虽不是北方的寒冬腊月,但只穿一条刚够遮住私处的花裤衩还是扛不住那冷的,所以月红老公筛糠般哆嗦着,刚才在床下,他也那么抖,所以把床抖叫唤起来了。
       保安们乐坏了。月红老公干脆钻到被窝里,蒙着头再不想见人。月红倒镇定,她忽然有种恍惚的惊奇——一对夫妻在屋子里做那事,这本该天经地义的事,按她老公的话来说:“老公就他妈该操他老婆!”他们两人碍着谁了?却弄得这么荒唐丢脸?
       “你们,这回看在过年的份上,就从轻发落吧,一人罚款五十块。”保安头头说,“按规定,是要一人罚一百块的。你们什么关系?”
       等处罚的决定下了,保安队长才想起来问什么关系,月红很想说,我们是夫妻,你管得着吗?她马上想到不能说,她和老公都“未婚”呢!
        “男女朋友?”保安头头问。
       明明是夫妻,却成了男女朋友!月红也不能同意这个称呼,于是就摇了摇头。
       “公司三令五申,不得在异性宿舍留宿,男女朋友也不可以。更何况,你们连男女朋友都不是。这不是乱搞吗?”保安队长摇了摇头,感慨着世风日下,留下两张罚款单带着众人走了。
       宿舍里剩下月红和她老公——她老公已经从被窝里爬起来,穿上了新买的体面裤子。两个人相互指责,一个说,谁让你把我内裤裹到你枕头底下了,害得我找不着!一个说,你不应该那么慌张不穿衣服到处躲,如果把衣服穿好,坐在这里自在地嗑着瓜子,至于出这么大丑吗? 月红老公听了这话,脑袋一拍,对呀!我干嘛躲!他娘的,老公不能在屋里操老婆,在老乡宿舍嗑瓜子还不可以吗?月红老公为自己刚才的荒唐表现懊恼不已,很快,他又开始怨月红:你现在说有个屁用?你他妈的刚才怎么不提醒我?!
       月红懒得跟他争,只是跑过去弄那散了架的木橱子,一人罚款五十块,还要搭上修橱子的钱。她已经想好不去门口的小饭馆吃年夜饭了,他们原本预算花三百块钱过年,一百五十块买过年的衣物,一百块送礼,五十块到门口的小餐馆吃年夜饭。忽然就给罚了一百块,显然超支了。
       两个人也没心思过年,就着点面包方便面吃了,然后,月红送她老公出门,他把她摁在墙角门边又做了一回,其时正好新年钟声敲响了,这个戴眼镜的兽医发了狂似的边做边骂:“老子就是操婊子也用不上花一百块!大过年的,操你这臭娘们还要百多块!老子操死你,这一百块老子不能白出!……”
       年一过完,工人们陆续回公司了。月红的拉长人到宿舍,据说行李还没顺呢,就跑到月红宿舍来找月红。月红当时正从洗手间洗了澡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还穿着睡衣。拉长就把月红堵在墙角:“说,你跟那花工,你的老乡,到底什么关系?”
       月红早想好了,她得公开她和“老乡”的恋爱关系,虽说新工人进厂一年内不能结婚,她也要放出风声说一年一到他们很快会“结婚”,好歹也遮遮宿舍给堵被窝的丑;让拉长知道,也好叫他死了那份心。
       所以月红大大方方地说:“我们是男女朋友,一年后,我们就结婚。”
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你!”拉长气得豁出去了,他多么懊恼自己没有尽早跟她表白,倒让个花工占了先。他原本以为,他们三天两头的互送“秋天的菠菜”,大家早已心知肚明,更何况还一起上台唱“对花”调情,几乎就是公开恋情……现在怎么杀出个跟她睡到一个床上的花工来?于是拉长无比凄惶地拉着月红的手说:“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已是我的人了吗?”
       他这话刚落地儿,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拳,随后这拳头挥舞着雨点一样落在月红头上、身上……
       “你这骚娘们!难怪你跟我睡就推三阻四的,原来已经有了这公狗!你倒是给老子说,你到底是他的人还是老子我的?你说,你给老子说,你到底跟这公狗睡过几回?……”
       还是男人反应快,那个挨了一拳的立马也加入了战争,拳打脚踢嘴也不停:“你他妈才是公狗,乘老子不在睡了老子的女人!你还打我的女人,我打死你打死你……”
       月红不逃,不打,只是拿两只手死死捂着头。她觉得自己该挨这些拳脚——谁叫她浪荡到心下装了别的男人?谁叫她淫荡到在宿舍跟男人干那事了?都是她的错,只是不要打死就好,打死了娃就没娘了……月红似乎还嫌乱拳乱脚挨得不够,自己咬着嘴唇,直咬到血流出来,她把这股咸腥的液体吞进嘴里……
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晨,月红来人事部交了辞职报告,她老公也不甘落后,很快也交了辞职报告,两个人背着行李,一前一后地出了公司大门。
       离开深圳前,她来我家道别。“就算我不在乎丢脸丢到这个程度,我不走,不是给一个男人搞死就是给另一个男人打死,”月红说,“这下倒好,夫妻双双把家还了。”
       我问她回去后干什么,她说还是要出去打工。在老家,年轻力壮的人都跑出去打工了。“老人说,就像闹日本鬼子的年代,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不同的只是,出去打工的人在外面挣了钱回来,盖起了越来越多的新房子。”月红说。
       我想起她家那大枣树覆盖下的老院子,问你家的房子翻盖了吗? 月红提起她家的老房子似乎有点生气,她说:“我家房子是村子里最老的房子,加上我妈死后没人住,村里就传老枣树洞里的精怪出来了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后来见到我家人,都像见了精见了怪……”月红有点愤愤然,“现在村子空空荡荡,家家都没有壮年人,大家心里虚,就说唬人的东西在我家园子上。我在那住了那么年怎么没见着精怪呢?”
       “还有一个原因是,你妈在世的时候就作精作怪的。”我跟她开玩笑,“现在她去了,按照家乡人的想象,她的魂灵还在那作精作怪呢。”
       “那跟我们后人有什么关系?”月红似乎很不服气,“我总要盖新房子的,只是要先让孩子读好书,你只盖房子不管孩子读书,孩子大了还是打工,那你就祖祖辈辈打下去吧。”
       月红就这样离开了深圳,她又一次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。背负着赚钱给孩子读书和盖房子的远大抱负,月红说他们两夫妻可能会去浙江,家乡的老乡越来越多地去了江浙那一带。
       五
       2005年10月底的一天,我照常在公司食堂吃饭。我们部门围坐在一起,忽然,刚才还神叨叨絮叨叨地说个没完的大宋忽然眼睛盯着前上方,塑像一般僵住了。
       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他在看一档电视节目,在食堂嘈杂的人声中,电视里时而传出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——“赵月红”。
       电视正在播放中央一套的一则新闻,说一个在浙江打工的女农民工,夜间突发脑溢血生命垂危住进医院,住院耗尽所有积蓄后仍深度昏迷,医院不可能收留交不起医疗费用的病人,派出救护车要病人丈夫将病人拉出医院。病人丈夫和病人是租住房屋,房东不同意将病危的病人拉回出租屋等死,而回到家乡,乡关漫漫,此时也难返归途。情急之下,丈夫同意将病人直接送到殡仪馆……于是,殡仪馆工作人员在将“尸体”送进冷冻柜的时候,奇迹发生了,“尸体”手脚动弹起来,眼角还流出了泪水……
       “是她!就是她!”越来越多的员工认出了她,大家向电视前围过去。这个给送进火葬场的大活人就是赵月红。
       也就是他,那个兽医,赵月红的老公,依然戴着深度近视镜,系着一把拉的领带,在记者的采访追问下,这个兽医局促无奈,沉默不语,闪烁其辞,欲言又止……
       “我能怎么办呢?钱花光了,就算拆房子卖地也不够看病,再说家里还有老人孩子……我能怎么办呢?到哪都是等死……我实在没有地方去呀,才送到殡仪馆……”他脱下眼镜,抹眼泪,抽泣着。
       电视上打出的这则新闻的大标题是:
       没钱看病,打工女被送殡仪馆。
       节目很快结束了,员工们四散开去。在我旁边吃饭的一个女工说,原来,她还是跟那个在宿舍胡搞的男人结婚了呀。跟她坐一起的另一个女工说,他们当初从公司一起辞工,原来就是私奔的。旁边的人听了笑。
       大宋半天没说话,他的眼里满是惊恐:“真的,就在那冰柜前动了,坐起来了……跟我做的那梦一模一样……”大宋开始忧虑殡仪馆的工作人员,“这一定是他们一辈子的恶梦!”
       他眼里又浮起那神秘迷离的神情。“崔三强那个工位有邪气呀,”他说,“一个做了死鬼,一个鬼门关走了一遭。——此中必有蹊跷!”大宋说最后一句话时运足了底气。
       这时旁边一个工人说,哪里,那是黄金宝座,崔三强死了白得十万块社保赔偿,这个赵月红呢,电视上不是说,这离奇事一报道,社会各界人士纷纷捐款,款项达十多万元,赵月红从殡仪馆给送回医院,十天后终于醒转过来,现在基本恢复健康,除掉医疗费用,赵月红大概还能有十多万元剩下来。你们说,在这个工位的人,都能从天而降地得十万块钱,这不是一个能产生奇迹的工位吗?
       “可不是嘛,奇迹,奇迹……”大家啧啧称奇。
       食堂又恢复了原先的喧嚣与嘈杂,电视已给调到戏剧台,在喧闹的人声中,电视播放着黄梅戏《天仙配》,正是月红结婚唱的“离别”一段:
       “你我夫妻多和好,
       我怎忍心,
       董郎夫啊,
       将你丢抛?
       为妻若不上天去,
       怕的是连累董郎命难逃!”
       后记
       今年清明前,父亲让我打电话回老家,跟老家的大伯商讨爷爷去世五周年要举办的祭祀仪式,大伯跟我说,这种祭祀在乡间有一套严格的规矩,至于怎么操办,要问他们那里的“大先生”。
       “对了,大先生,”大伯说,“你应该跟她很熟悉,就是月红。听说她在浙江死过一次,回来后,她就成了仙。”
       我这才想起问月红,她现在过得还好不好。在电视上看到她的“奇闻”后,当时很震惊,想打个电话问候她。但是整天忙忙碌碌,时间一长,也就彻底忘了这个茬。
       大伯说,她比她妈都灵验呢,找她问事的人天天没个断的,问一回,三二十块,也就个把钟头的工夫,你算吧,她一年可以赚多少钱?
       我纳闷地问,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了,她这个仙方婆子还能有这么大市场么?
       “有着哪,”大伯说,“在家的老人惦着外面的孩子,找她最多的就是给外面打工的孩子算卦,是不是平安啦,有没什么祸福啦……”
       我忽然想起问,那她家盖新房子了吗?
       大伯说,她买了地要盖新房,老园子是不会拆的。“那是个出精怪神仙的风水宝地。”大伯说。
       对于一些灵验的巫术,我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。我唯一能理解的是,一座腐朽诡异的老园子,似乎注定就该盛产精怪和奇迹,直到一切变得那么的顺理成章,不再令人诧异与惊奇。
       刘利,作家,现居深圳。曾在本刊发表小说《能在天堂走多久》、《求证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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